母亲的画作

     朋友要搬家，喊我过去帮忙。其实也没什么活儿，床、沙发、衣柜等大件家具已经搬走，一些小东西也提前打包装箱了，只等搬家公司的人过来搬上车。朋友喊我来，主要是想让我帮他抱着那些他20多年来收藏的瓶瓶罐罐，怕万一不小心弄碎一个，他会很心痛的。

     这些瓶瓶罐罐的上方，还有一个被封得很严的大牛皮纸袋，我怀疑里面装着哪位名家的字画，于是问朋友。朋友说的确是画，不过都是他母亲的作品。

     我有些吃惊。朋友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，并且都不识字。他进城以后，父母一直守在乡下，后来年纪大了，无人照顾，朋友有些担心，才在前几年接他们进了城。朋友并没有跟父母住在一起，而是在城里买下一套旧房，做了简装，请父母住了进去。房子离朋友家也就步行20分钟的距离。

     朋友说，他每天下班以后都会先去父母那里，看看有什么需要做的，然后再回自己家。周末也会带上妻女一起过去做饭、吃饭，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
     “那阿姨的画又是怎么回事？”我指指大牛皮纸袋。

     朋友关好车门，笑着说：“一会儿给你看。”

     朋友这几年赚了些钱，卖掉现有住房，置换了一套复式，打算让父母搬过来和自己一家同住。朋友还说，他母亲和他爱人关系好得像母女。

     进了朋友的新居，将东西放好后，我又提起画的事。当朋友轻轻打开纸袋时，我一下愣住了。这算哪门子的画作？多是从学生用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，碳素笔画的画简直是“抽象派”，有些还皱皱巴巴，看得出曾被水打湿又展平晾干了。不过确实画了很多，摊满整整一茶几。

     朋友说，小时候家里虽穷，但他母亲总能变着花样给一家人做好吃的，让他们并不觉得生活有多苦。那时候白面金贵，母亲就用玉米面掺一点儿白面做包子，并在馅上下足了功夫：白菜、萝卜、荠菜、韭菜、茄子、芸豆、豆腐、粉丝……后来家里生活条件好一些了，包子变成纯白面的皮，馅里的肉也多了起来。再后来经济状况更好了，母亲便将包子换成饺子。朋友坚信母亲调的饺子馅是世界上最丰富的：鲅鱼、墨鱼、爬虾、蛤蜊小白菜、番茄鸡蛋、青椒牛肉、西葫芦羊肉……都能做馅。

     进城以后，忙惯农活的母亲一下子变得清闲了，她又不爱出门，就整天琢磨着给一家人做好吃的。知道孩子们忙，没时间做复杂的饭菜，她就将提前包好的饺子冷冻起来，让他们拿回家。

     “难道是怕你搞混了饺子馅，不识字的阿姨用这些画做标记？”我问朋友。

     “是啊。”他说，“母亲每次都会包好几种馅，知道我们饭量小，每种馅的饺子也不会包太多。她每次都仔细地做好标记，我们煮的时候，只需看看标记，就知道饺子里面是什么馅。”

     这便是朋友母亲的画作。圆溜溜的白菜、长着缨子的萝卜、小伞般的蘑菇、镰刀样的芸豆、扎成捆的粉丝。还有大犄角的牛肉、小犄角的羊肉、大鼻子的猪肉……每一幅画都很抽象，又都很传神，仅需一眼就能看明白。我想象着朋友的母亲，手脚麻利地包好水饺，然后戴上老花镜，一笔一笔地画标记，小心地装进袋子，封冻在冰箱里……

     朋友将母亲的这些画重新收好，装进信封，又郑重地放在书架上。他说，粗略估计，这些画已经超过400张。也就是说，他的母亲进城以后，为他们一家包了400多次饺子。

     那天，从朋友那儿出来，我脑子里一直晃动着他母亲的画作。我想，它们胜过世界上的任何一幅名画：那些饺子里包着的，不仅仅是一个菜园、一个市场，更是一个母亲的爱。

——刘拖美

 来源：学习强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