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而生

     春天一到，风，便有了暖意；水，也润朗起来。所有的种子都一股脑儿从冬梦中醒来，睁开惺忪的睡眼，渴盼雨水的浸润、阳光的爱抚，憧憬着在大地上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

     此刻，最忙碌的莫过于农人，翻地、培土、育苗。他们掰着指头数着节气，什么时间该播什么种子，心里一清二楚。

     欣喜的是，我不再是一个行走在田间地畔的旁观者，我也有了自己的一小块地。这一小块地，是老乡托我照管的。他原本最爱在土地上劳作，无奈旧疾发作，身体每况愈下，虚弱的双手再也无力握起农具。出院的第二天，他便来到田间等我和爱人。他早就看出我们对土地的深情。我俩答应他，一定会守护好这块地，期盼他身体尽快好起来回归田里。

     把土地托付给我照管，就是把春的希望与秋的果实托付给了我。这样想着的时候，我仿佛看到了田野金灿灿的梦想。

     携一缕清风，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。当我第一次挥起镢头翻地，翻不了几下，就感觉到了疲乏。我想起了母亲，母亲八十多岁的时候，依然在门前的沙土地上，侍弄自己的菜园。她总是在自己的菜园里忙碌着。她常常怔怔地望着新生的小苗苗，仿佛望着她最爱的孩子。她在菜园里发呆、走神、低语。

     母亲有没有疲乏？她一定是疲乏的。她有冠心病与高血压，靠着心脏起搏器来维持生命，每天服药如同吃饭一样平常。母亲常说，八十岁的老人门前站，活一天就得干一天的活。那时母亲住在城郊，衣食无忧，可母亲心中依然装着无数个美好的菜园子。这是她的初心，怎能轻易放下？

     母亲越来越老，再也提不动一桶水来把每一株幼苗照料，她就开始提半桶水。母亲的最后一茬小瓜依然香甜。她说等自己身体好一些，就再多种一点。

     国庆节放假，我回家看望母亲。母亲说明天要降温，让我把她种在院落的豆角摘回来。摘豆角时，我哪里想到这是母亲最后的收成？那夜，母亲突然倒在我的怀里，安然地走了。一切都猝不及防。我感觉到天塌了，跪在母亲的面前，我泪流不止。原来，母亲的安心处，是我的怀抱。

     那一夜，我彻夜无眠。第二天清晨，我走出房门，把母亲种的西红柿一个个摘下，放在筐子里。我手握镢头，把母亲种的葱，一根根挖起。这是母亲留在大地上最后的诗行啊！我的泪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滴滴落进土里。

     母亲像一粒种子，终是回归了神圣的土地。整理遗物时，我从她的纸箱里翻出一包菜种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。我带走了母亲的一把小锄头，我要在土地上，继续母亲的梦想。

     在大地上播种，是一场庄严的交接。

     我从未像现在这样，在意哪天是惊蛰、哪天是春风、哪天是清明；也从未像现在这样，期盼雨水的到来、气温的回升。因为我已经把种子埋进了土里。

——季纯

 来源：学习强国